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元崇
湘西乾州古城,胡家塘边,灯影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。夜风裹着荷香,穿过木窗,吹动台上一本素净的书——《阿包》。台下坐满了人,安静地听一个苗族妇女讲她怎么用手机语音,把半辈子苦难一个字一个字“说”成书。
塘水无声,蛙鸣断续,像在替她应和。
她叫阿包,苗族名字“包里给”,父亲取的。武陵山片区的山野里,长着一种草,浑身是刺,扎手,但是命硬,踩断了,根还在,开春又发。父亲说,就叫这个名。她这一辈子,活成了那棵草。
她八岁丧母,继母带进四个娃,家里八张嘴。12岁,她挖红薯藤、采茶、割草药,攒了两块八毛钱,自己跑去报名读书。读了两年,父亲流泪说:“女孩不读了。”她路过学校,听见里面读书声,心里难受。
20岁嫁给大十八岁的煤矿工老赵。生了两女。她扫厕、掏粪、搬水泥、做护工,最忙时一月跑二十多户,两手泡在水里,指节粗得像老树皮。
1995年,有人喊她去外地送趟货,给两百块。她上了火车,三天后停在河北一个村子。被带进屋,屋里的老妇人指着她说:“花三千五百块买的。”她才懂了。
后来赶集日,她跟着那家人去卖花生,人堆里一转身,跑了。
回来后她没哭。心里憋着一句话想告诉女儿:“妈妈那些日子怎么过来的。”可她不识几个字,说不出,写不出。
2018年,旧雇主、湖南科大教授潘年英病倒,叫她去照顾。高铁站出口,见到一个拄拐、裹军大衣的瘦老头挪出来,她眼泪掉下来:“潘哥,你咋病成这样。”
她服侍他热敷按摩,闲下来讲自己半生。潘年英掉泪了:“阿包,你可以写一本书。”她说:“我不识字。”
女儿教她,手机说话能变字。她买两本信笺,等潘年英睡了,坐到桌前,按语音键。
“我八岁那年,我妈死了。继母带来四个娃娃,舀饭要排队,跑慢了就没得吃……”六十秒松手,屏上跳出白字,错字连篇,她认得大意,低头一笔一画誊下来。抄完一段,抹把脸,接着按语音键。信笺洇了泪,换一本。半年多,两本信笺、两个笔记本,满了。
潘年英帮她断句、分段、改错别字,句子一个不动。出版社来谈,说文本太口语,建议往文学上靠。潘年英摇头:“改了,就不是阿包的了。”编辑涂涂拿到稿子,前几页看着像流水账,动手改了几处。改到第三页,停了。她把全书读完,回头把改过的地方一处一处还原。
涂涂说:“改不动。一改,那股劲就没了。”
2025年1月,《阿包》出版。薄薄一本,十万字。扉页印一首苗歌,她用汉字记的音:“在娘家愁啊,在夫家也愁……”她说,不喜欢那首歌。
大女儿小菊第一次读完被拐那段,哭塌了。六岁送妈妈上公交,妈妈给两毛钱买糖,说外出“挣钱买新衣”,半年没回。三十年后才知那半年妈在哪儿。
书出版后,日子还是老样子。她早起喂鸡、拍抖音、给老人拍照。第二本《姊妹》写完,写底层姐妹;第三本写了一半。
夜深,潘年英在书房写他的,她在另间屋写她的。偶尔停笔望窗,想起十二岁站校门口,里面琅琅读书声。那时以为,那声音跟自己一辈子没关系。
如今,那棵刺草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