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唐文俊
听唐春廷唱戏,那一腔韵味,不是喉咙唱出来的,是从筋骨深处一点一点淬琢出来的。
他本是祁阳子弟,八岁入班学艺,跟着叔父辗转乡野戏台。少年初学花脸,声腔单薄,底气不足,同行皆言他天生嗓音受限,难成大器。可唐春廷偏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天未破晓,晨光熹微,他便抱一只砂罐倚墙而立,对着罐口反复喊嗓,让回声震荡胸腔,日日不辍。
练至极致,他将头埋进水缸,借静水共鸣打磨声韵;又独赴城郊岩洞,趁着幽深空阔的山势开嗓。洞内回声层叠往复,一声嘶吼起落间,千钧气韵在胸腹翻涌,日日磨炼,岁岁沉淀。
整整三载寒来暑往,顽石终被磨成玉。一朝开腔,四座寂然;声起韵落,梁尘轻颤。昔日单薄嗓音,终练成响彻乡野的浑厚金嗓。
1952年,利民祁剧团自桂林迁驻武冈,40岁的唐春廷随班扎根在此。自此,他乡成故土,余生寄都梁。武冈山水接纳了他的戏韵,他亦将半生光阴、一腔热爱,尽数托付这片土地,与古城烟火朝夕相伴。
越是声名在外,他活得越是素净通透。梨园行当,应酬宴请、人情馈赠素来寻常,可唐春廷向来婉拒酒局、推辞厚礼。他常说,戏台之上,演绎的是忠臣义士、浩然正气;戏台之下,更要守本分、存本心,绝不让俗世浮华玷污一身戏骨。
此言非虚,皆以躬行践行。每一次散戏落幕,众人匆匆离场,唯有他细细叠整行头,拧紧油彩瓶盖,规整每一件戏具。旁人不解,笑他拘泥小节。他却淡然作答,器物有灵,行当有规,惜物,亦是惜德。经手团内账务钱粮,他始终毫厘分明、清白坦荡。
1955年,他代表湖南赴京汇演,载誉而归。殊荣加身,他依旧布衣陋室,不改清贫本色。戏罢闲暇,独坐戏台一隅,一碗素面便是一餐饭食,汤尽碗净,仔细擦拭收纳,朴素自持,从容淡然。
他一生极简,行囊寥寥。一口旧木箱,几件戏服、两册工尺谱,便是半生所有家当。1979年,唐春廷安然辞世。武冈古城老戏迷自发聚于台前,无繁礼、无喧嚣,只静默燃起三炷清香,敬这位一身干净的梨园先贤。乡人口口相传,这般清亮戏韵、坦荡风骨,纵使九天之上,也有余响。
岁月流转,风物变迁。如今古城长者忆起唐春廷,从不冠名家、大师的虚名,只由衷赞叹一句:此人一生,干净端正。
年少时曾听祖父说起一桩往事。当年一场《沙陀扮兵》谢幕,一名青年后生径直闯入后台,跪地恳请拜师学艺。唐春廷俯身扶起,温声问其所求。后生恳切直言,只求习得先生独一无二的金嗓唱腔。
他摇头,缓缓道出箴言:嗓音可练,技法可学,唯独做人的本心最难修。先学立身清白,再学登台唱戏。人若干净端正,唱腔自然清正昂扬。
质朴一语,道尽人生真谛。尘世浮沉,技艺万千,归根结底,不过“干净”二字。武冈古城墙沉淀千年厚重,赧水河流淌万古清波,而唐春廷淬炼一生的清正风骨,比砖石更坚、比流水更长。
这一缕清风,不靠声势张扬,全凭岁月淬炼。于砂罐晨练中沉淀,于静水练声中打磨,于岩洞长吟中升华,于清贫烟火中滋养,岁岁年年,从骨血之中缓缓生发、久久绵延。
春廷骨里酿清风。一缕素净廉韵,滋养一生风骨,穿越岁月风尘,至今吹拂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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