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岳阳南津港护堤的日子
新湖南 • 综合
2026-09-27 10:54:46
上世纪70年代初,我下乡插队三年,去南津港护堤过好多次。有抗洪抢险时随大队伍去的,也有冬闲时生产队派我去的。知青最愿意去护堤,不用干完农活又干家务。南津港大堤1964年冬动工,1965年春建成,北起磨子山,南抵黄土山,全长1857米。筑堤时湖底淤泥没清干净,闸门附近往北几百米处溃崩最严重,此后年年堤脚向内、外湖两侧垮塌,修了又沉,沉了又修。郭镇公社紧挨大堤南端,是直接受益的核心区域。受益区民工自带粮食、工具去护堤。后来形成惯例,冬闲时全公社每个生产队派一人常驻,抗洪时大队伍集体上堤。工棚搭在大堤南侧黄土山上,油毛毡顶,竹席墙,被子潮得能拧出水。条件差,活也重,可人还是聚拢了。原来是4个人一台板车,拖20车黄土到闸门以远的垮坝处。大家一齐上,挖的挖,装的装,推的推,说是集体协作,实际是吃大锅饭。一车土装满拖到地方卸了,回来的路上有人蹲着歇气,有人磨蹭着走,有人干脆躲在堤脚背风处打盹。出工不出力,窝工的窝工,20车黄土拖到天黑也拖不完。知青不干了。自己改了规矩:每人每天五车土,自己挖自己装,自己拖自己卸。分到人头,干完拉倒,干不完自己想办法。五车土挖装运卸,一个人从头包到尾。不推诿,不窝工,没有你多干了我少干了的扯皮。天没黑就干完了。板车还是4人一台,人歇车不歇,堤上还是那么多板车在跑。社员嘴上不说,心里都服。有人私下说,知青这办法硬是要得。知青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创举,不过是想早点干完早点歇。集体的活拆成个人的活,自干自的,谁也赖不着谁。后来报纸上宣传小岗村按红手印承包到户,我心想,我们当知青护堤时,不早就是这个样子干的吗?南津港离县城近,岳阳、长沙知青来去方便。收工后传递或交换不知道哪找来的小说,我就是在这里读了莫泊桑的《俊友》。也传唱好听的歌,声音压得低,湖风带出去,浪声掩住。我在这里学会了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有知青从家里回来,包里装着书、歌本、咸菜、粮票,一肚子城里听来的新鲜事。晚上挤在工棚统铺上,就着昏暗的灯光你一句我一句,说到半夜也不困。在生产队,一个知青就是一只孤鸟。到了南津港,好歹有人说话。工棚里不光有知青,还有各生产队派来的社员。知青的那些书、那些歌、那些话,都背着人。唱歌挑人不在的时候,或者把调子压得极低,听起来像哼像叹。看书拿别的书皮包着,或者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看。不是怕告发,是怕惹麻烦。那种默契,是偷来的热闹。五车土落实到人后,干活快了,人也有了闲。干完活有人就溜了。走之前跟工友打声招呼,说去城里办点事,或者干脆不吭声走了。反正明天开工前回来,谁也不会说什么。进城不为别的,先找家面馆吃碗光头面。光头面就是光面,没有肉没有菜,上面漂几片葱花。可在知青嘴里那是好东西。在生产队一天三顿糙米饭,萝卜白菜轮着来,油星子都少见。一碗光头面热腾腾的,汤是骨头熬的,面是手擀的,呼噜呼噜吃下去,连汤都喝干净,碗底照得见人。吃完面抹抹嘴,觉得日子也没那么苦了。吃完面,三五一伙去看场老电影。再冇得钱,也想看电影,哪怕是看过好多次的老电影,也再奢侈一回。《地道战》、《地雷战》、《南征北战》,台词都能背了,还是去看。回来时半夜了,摸黑进工棚爬统铺踩着别人,被骂一声也不恼,倒头就睡。第二天上工哈欠连天,一铲土挖下去人差点栽倒。有人问他,你昨晚又进城了?他拄着锄头,眯着眼说,这样子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没人接话。湖风把话吹走了,浪声把它掩住了。工友听见了也不搭腔,低着头一锄头一锄头挖土。知青那点心思他懂,但他不说。那个年代,谁心里没压着几句话。一下雨,堤上就歇工。柴火打湿灶烧不燃,厨房工棚外下大雨,里面下小雨,饭做不成。管伙食的人进城买馒头,挑一担馒头回来,一人两个,大家坐在棚子的统铺上掰着吃。雨滴在馒头上,滴在手上,拿盆去接,盆满了倒掉,馒头还得吃。不出工,有馒头呷,还有书看,有歌唱。全工棚的人睡在统铺上,不分知青和社员,天南海北地扯卵谈、讲痞话。我记得有一个社员讲过一句话:下世变条狗,也要变成城里的狗,城里的狗有骨头呷,乡里的狗只能呷屎巴巴。大家笑了,笑完半天没人做声。那是南津港最好的日子。招工的消息来了,说某某被招回城了,某某去了工厂。走的那天大家帮他们收拾行李,说些羡慕和珍重的话。走的人笑着,又不敢太笑。留下的人也笑,笑完了,半天没人说话。工棚里还有几个右派,是各生产队派来的,也是常年驻堤,一顶帽子压着,哪儿也去不了。知青还能盼招工,他们连盼都没得盼。干活时低着头,一锄头一锄头挖土;歇下来蹲在山脚,喇叭筒卷了一根又一根。知青那些书、那些歌,他们从来不凑过来听,也不问。问什么呢?问了又怎样。南津港的堤,年年垮,年年修,修堤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。只有他们,好像要在这里待一辈子。人一走,统铺上就空了一块。吃饭少了人,说话少了声,晚上电灯下那几个没走的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什么也不说。有人开始唉声叹气,干活提不起劲。每人每天五车土也没那么来劲了,干完了也不想动。那几个右派还是老样子,天没黑就睡,天一亮就上堤,不叹什么气,也提不起什么劲。我是1972年元月招工去岳阳港务局2311轮的。当年只知道那段堤经常出事,后来才明白,正是闸门附近那段反复溃塌的堤脚,让郭镇公社年复一年派义务工。黄土沉湖,记忆浮现;堤脚沉陷,义务工年年上堤。那些年在南津港护堤的知青,如今散落在四面八方,可南津港的雨还在下。那个说“什么时候是个头”的知青,后来去了哪里,过得怎样,没人晓得。那几个上过堤的右派,去了哪,还健在吗?刘庆选,岳阳人,年逾古稀。1969年元月至1972年元月,下乡插队郭镇公社畈中大队。历经江湖淬火,庙堂躬耕,重归江湖。责编:肖岸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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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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